作者：彭昭（智次方创始人、云和资本联合创始合伙人）

物女皇：持牌卖温度

这是我的第425篇专栏文章。

今天，也就是7月14日，网易云音乐旗下的情感AI产品“妙时”正式停止运营。

明天（7月15日），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（以下简称《办法》）将正式施行，豆包与千问的智能体功能也将同日下线。

而就在几天后的7月17日，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将在上海开幕，根据中兴通讯高级副总裁倪飞的提前官宣：全球首款AI智能体手机来自努比亚，定位量产旗舰，将在大会上首次公开亮相。

短短一周之内，智能体在APP里集体谢幕，却又在智能硬件上高调登场。这不仅是载体的转移，更是一次“物理外挂”的深度绑定：从纯数字世界的AI智能体，蜕变为具备物理感知与执行能力的AIoT智能体。

一边是头部软件平台挥刀断腕，剥离智能体生态；另一边却是终端硬件厂商将其作为核心卖点，重金押注。这种反差并非巧合，而是商业逻辑与合规压力交织下的必然选择。

这组反差背后，藏着两个直击行业灵魂的问题：智能体为什么必须离开通用APP？搬进硬件，进化为AIoT智能体之后，拟人化监管的“紧箍咒”就失效了吗？

这篇文章将依次回答这两个问题。

断腕求生：APP为何集体关停“开放人格”？

先纠正一个正在业内蔓延的误读：这轮下线并非智能体的全面退潮。

仔细研读7月4日豆包与千问的下线通知，对象写得很清楚：“用户自建智能体”，也就是允许任何用户自定义AI角色的性格、规则与互动逻辑的功能。平台关掉的其实只有一样东西：人格的开放生产。

平台为什么要关掉它？因为有三笔账，实在算不下去了。

第一笔是算力账。

火山引擎6月下旬披露，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（词元）使用量突破180万亿，较2024年5月增长1500倍；6月底，豆包开启付费，订阅分层从68元到500元。据《晚点LatePost》报道，2026年上半年豆包单日总收入不足100万元，而日均算力成本却高达数千万元。另据行业测算，智能体执行一次复杂任务的Token消耗，可达普通对话的5到10倍。互联网平台的传统规律是“用户越多、边际成本越低”；但大模型产品把这条规律倒了过来，用户越活跃，账单越沉重。

第二笔是审核账。

开放生产的人格是没有尽头的，互联网分析师张书乐曾形容这类用户生产内容“可以像野草一样泛滥”。在上海“清朗”专项行动第一阶段，累计下架的违规智能体就达1.4万余个。《办法》施行后，每一个开放生产的人格，都对应着一份实打实的内容审核、算法备案与未成年人保护义务。这意味着，平台的合规义务随人格数量呈线性膨胀，但收入却并未随之增长。

第三笔是权限账。

寄生在APP形态里的智能体拿不到系统级权限，只能靠“读屏+模拟点击”去操作其他应用，这种路径既脆弱又危险，极易被系统拦截或因UI更新而失效。

三笔账合在一起，结论浮出水面：APP本质上是流量容器，而流量容器养不活智能体。

这是一个每次运转都在烧钱、每个人格都在累积合规义务的全新物种，它急需一种全新的栖身之所。

合规分流：情感向左，任务向右的“计费容器”

这场大迁徙最终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分流之路，而分流的依据，就写在《办法》的第二条里。

这部规章重点监管的是“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、思维模式和沟通风格的持续性的情感互动服务”，但同时也给出了明文豁免：“提供智能客服、知识问答、工作助手、学习教育、科学研究等服务，不涉及持续性的情感互动的，不适用本办法。”

于是，情感型智能体走向了持牌的垂直容器，例如字节把相关能力迁往旗下的猫箱APP，在那里单独搭建了一套严密的审核与防沉迷体系。任务型智能体则走向了硬件，正式开启了AIoT智能体的演进之路。

这直接回答了开头的第一个疑问：为什么智能体手机敢于高调亮相？因为它的全部卖点是订票、比价、下单、跨应用操作，完美落在了豁免清单之内。它没有满足拟人化的监管要求，而是靠“服务类型”退出了这个监管类别。

更重要的是，作为AIoT智能体的天然物理外挂，硬件给了任务智能体五样APP给不了的东西：

1.计费。2025年底，字节豆包与中兴联合发售工程样机努比亚M153，售价3499元，首批约3万台开售即罄，二手平台甚至溢价数百元。用户或许不愿为虚拟对话按月付费，却极度愿意为一台“能替自己干活”的硬件一次性支付溢价。头豹研究院2025年的AI玩具行业报告也印证了这一点：LOVOT月费880元，BubblePal复购率40%。“硬件+订阅”的计费结构，在其他品类早已跑通。

2.权限。权限让渡在系统层一次性完成。M153采用权限分级管理，敏感操作强制转交用户手动确认。授权从每次对话的繁琐博弈，变成了购买设备时的一次性契约。

3.身份。监管需要一个可以敲门的地址。上百万个用户自建人格无从追责，但一款硬件产品有名有姓，有备案主体，有召回渠道。

4.记忆。端侧存储让长期记忆合规地留在本地设备上，不必事事回传云端，大幅降低了隐私风险。

5.物理交互（AIoT的灵魂）。纯软件智能体只能活在屏幕里，而AIoT智能体通过传感器感知世界，通过硬件控制改变物理环境。硬件不再仅仅是外壳，而是智能体延伸到真实世界的感官与四肢。

流量容器解决不了的三笔账，“计费容器”接住了两笔半。而剩下的那半笔，撕开的是AI硬件与互联网巨头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。

2025年底，微信、淘宝、美团等头部APP先后对豆包AI手机设限。硬件虽然掌控了系统，却无法真正掌控生态。因为在巨头看来，豆包这种基于GUI智能体的非常规打法，根本不是创新，而是一场不宣而战的偷袭。它像一种“数字寄生”，绕过高墙，靠模拟点击去蹭取服务。这种试图越过接口壁垒、粗暴侵犯平台数据主权的“流量劫持”，注定会遭到超级APP最坚决的阻击。

因此，行业真正该倡导的绝非这种基于GUI的“数字寄生”，而是基于底层协议与API授权的“生态共生”。AI智能体不应做破门而入的野蛮人，而应在尊重平台数据主权的前提下，与超级APP建立正向的接口调用。只有将“零和的流量劫持”转变为“增量的价值共创”，这剩下的半笔账才能真正结清。

宏观数据也站在了硬件这一边。国家发改委官员在7月7日的发布会上透露，去年AI手机、AI电脑等智能终端出货量超过1亿台，今年预计将首次超过非AI产品。

具身陷阱：硬件绝非拟人化监管的“避风港”

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完美收尾：情感智能体去做持牌APP，任务智能体搬进硬件化身AIoT智能体，各得其所。但第二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：情感智能体同样可以搬进硬件，AI玩偶、陪伴机器人、带人格的音箱，都是现成的物理外挂。搬进硬件之后，拟人化的监管要求就能被绕开吗？

答案恰好相反。《办法》管的是“服务”，载体的虚实并不改变服务的性质；相反，“具身形态”与AIoT的深度融合，会把合规问题呈指数级放大。

其一，具身会放大依赖。

实体的触感、语音、在场感，让用户与设备间的情感连接强度远高于一个冷冰冰的聊天窗口。这一点恰好撞在了规章的立法核心上：防依赖、防沉迷、防情感操纵。搬进硬件不仅不构成规避，反而构成了风险加码。

其二，合规语境存在严重错位。

《办法》的多数执行机制是以“个人账号+屏幕界面”为前提设计的：AI身份的显著标识、疑似未成年人的识别与模式切换、监护人端的远程管控、连续使用超2小时的提醒。然而，AIoT硬件的使用现场常常是“家庭共享设备+无屏环境交互”。客厅里的AI玩偶如何对每一位使用者做年龄核验？没有屏幕的毛绒玩具用什么方式显著标识自己是AI？监护人端装在哪里？

其三，生命周期责任更重。

妙时停运，用户只是失去了一个APP；但如果AI玩具厂商停掉云端服务，孩子手里的玩偶就会集体失声。情感断裂之外，还叠加了实打实的物权损失。此外，还有一个至今无人回答的权责黑洞：模型来自一家大厂，硬件来自另一家创业公司，谁才是《办法》定义的“服务提供者”？谁去备案，谁做安全评估，出现情感依赖损害时由谁担责？

由此可见，备案、安全评估、年度审计、未成年人保护系统等合规要求，全都是不随售价缩放的固定成本。3499元的AI手机或许摊得起，但199元的AI玩偶绝对难以承受。如果说7月15日的第一波监管浪潮主要打在了APP上，那么第二波必然会精准地打在主打情感陪伴的“温度硬件”上。

面对高昂的合规成本，未来智能硬件行业势必分化出两条路线：

• 一是“工具化降级”，主动砍掉拟人人格、长期记忆与主动关怀，退回安全的监管豁免区；

• 二是“持牌化升级”，将合规转化为护城河，向高客单价的订阅制迁移。

然而，现实的挑战在于，在“贴心的任务助手”与“持续的情感互动”之间，并不存在一道泾渭分明的墙，只有一条随监管尺度不断移动的红线。为了应对这种模糊性，可以预见，一种全新的产品设计逻辑将成为未来终端的标配，即“工具模式与陪伴模式的物理拆分”。

在这种设计下，工具模式留在豁免区，默认开启、免费使用，剥离情感记忆；陪伴模式则作为增值服务，单独备案、单独设置开关、单独进行年龄核验，并采取订阅计费。这种“双模式拆分”，将从一个单纯的被动合规动作，演变为重塑智能硬件产品定义的新变量。

顺着这条合规边界，我们恰好可以重新审视物联网行业的一个经典命题。

过去十几年，IoT产品的卖点之一是“温度”，企业致力于让冷冰冰的设备变得懂用户、体贴用户。但当IoT全面进化为AIoT智能体，游戏规则彻底变了：“温度”不再只是一句轻巧的营销词汇，而正式成为了一项需要“持证上岗”的经营范围。

想要卖“温度”，就必须承担与之匹配的监管成本。这不仅是AI技术的演进，更是整个智能硬件产业底层逻辑的一次重构。

写在最后

回到开头的时间线，面对即将到来的转变可能有三层：

1.分流判断：情感智能体全面进入持牌时代，AIoT智能体（任务型）进入物理外挂的竞争时代。决定AI应用生死的变量，已经从单纯的“模型能力”换成了“计费容器”与“物理执行力”。

2.第二波预测：2026年底之前，可能会出现首例针对硬件形态拟人化服务的备案公示或监管约谈，AI陪伴玩具品类可能将经历第一轮行业出清。

3.边界预测：未来12个月内，市场上可能将批量出现“工具模式”与“陪伴模式”分离设计的量产AI终端。

潮水退去，合规的礁石已经显露。AIoT智能体的漫长征途，才刚刚迈出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