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论具身智能:跑出"挖掘机指数"前,先给机器人发一张"考勤表"
作者 | 创始人2026-09-15

作者:彭昭(智次方创始人、云和资本联合创始合伙人)

物女皇:工时裁判权物联网智库 原创

这是我的第434篇专栏文章。

作为处女座,我的9月交织着代价与惊喜。在写完前一篇文章《重估具身智能,下一个万亿级”挖掘机指数”将在工厂车间诞生》之后,我又翻阅了宇树科技对上交所的两轮问询回复。

在文件里,有一组被折叠的数字:宇树的人形机器人收入中,科研教育占了绝对的大头(73.60%),商业消费占17.39%,而被资本市场寄予厚望的“行业应用”,仅有9.01%。

更有意思的是这9.01%的内部构成,问询回复显示,其中50%~70%的收入来自企业导览。用于智能制造、智能巡检等明确工业场景的收入,只有1570.20万元。

同期,其人形机器人的总营收是5.95亿元,两个数相除等于2.64%。这个数是我自己算的。

之前我曾提到,具身智能眼下最缺的是一张“考勤表”。投资人迫切地想给机器人的在岗工时定价,但翻遍所有财报,就是找不到这一栏。

巧合的是,那个观点抛出没几天,市场和监管就双双给出了回音。

The Information这几天援引知情人士报道,证监会已向部分投行和企业下发非正式窗口指导:人形机器人初创企业想IPO,必须证明自己具备产生“经常性收入”的能力,且已步入亏损收窄或实现实质性创新的轨道。

而就在我码字的当下,截至9月14日收盘,宇树股价报470元,总市值已悄然跌破2000亿元。

2.64%的现实、跌破关口的市值,以及监管层对“经常性收入”的要求,共同将具身智能行业逼到了墙角:真正站上流水线打工时,到底该怎么给它们算工资?

因此,本文将从底层的产业逻辑出发,逐步进行拆解。

三重工时:谁在为机器人“学徒期”买单?

今年7月,特斯拉二季度的股东材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:Fremont工厂的Model S与X生产线已经被拆除,腾出的空间正在安装第一代Optimus生产线。而这批最初下线的机器人,并不会立刻去打工赚钱,而是被送进内部的Optimus Academy(擎天柱学院),专门用于训练数据采集和功能开发。

马斯克给这个动作补了个注解:这是特斯拉造过的最难规模化的产品,机器人上的一切都是新的。

一家公司为自己的机器人办了一所学校,第一批毕业生的雇主也是这家公司自己。

顺着这个现象,如果我们去分析当前人形机器人的“在岗工时”,会发现它根本不是一个单向维度的概念,而是被重构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形态:

第一种,学徒工时。

机器人为自己的制造商工作,或者为买下它来训练算法的实验室工作。它消耗的是研发预算或科研经费,产出的是“数据与能力”,而非任何客户愿意付费购买的商业交付能力。

用这个定义回看2026年的行业格局,人形机器人的第一雇主,几乎全是制造商自己。宇树73.6%的收入来自科研教育,高校买回去当训练设备,成果留在实验室;小鹏IRON的首批试用,也安排在自家门店和园区。

第二种,验证工时。

在学徒与正式工之间,存在一个由政策和公共资金托底的中间地带。今年6月,工信部与国资委下发了实景实训通知,要求年底前在代表性场景开启“作业模式”,带动万台级落地。

在这个模式里,场景方(比如各路央企)扮演的是“陪练”角色,他们负责开放工位、量化目标、提供作业流程数据,并配合验收。

第三种,客户工时。

这是真正的商业化闭环,客户为了机器人的劳动产出而买单,但目前这种工时极度稀缺。公开可查最细的两份考勤记录,付钱的“客户”其实都是“股东”。

所以,翻开经过商业验证的考勤表,第一页需要先记下每一小时的工钱到底是谁付的。

我们还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:为什么四足机器人的考勤表,人形很难复制?

过去3年,宇树把四足机器人的科研教育收入占比从68.61%降到了31.58%,学徒工时成功转成了客户工时。很多人据此乐观推断:人形机器人只是起步晚了几年,迟早也会复制这条路线。

但是不能忽视的事实是,四足能走通商业化,是因为它的第一份工业岗位,自带了一张传统的“考勤表”。

根据云深处的数据,绝影系列在变电站场景的识别准确率已达96.5%,暴雨夜间照常干活,平均无故障时间突破了1000小时。为什么锁定的场景是电力巡检?因为巡检恰好落在机器人的能力边界之内:有规程、有点位、有周期。任务在机器人到来之前,就已经被高度标准化了。四足机器人,只是接手了一份现成的考勤表。

但人形机器人面临的,是彻底的非结构化现状。人形的第一份工业岗位是装配、搬运或质检,核心要求是“操作泛化”,而这恰恰是瓶颈,能拿出一份现成规程来包容这种不确定性的车间凤毛麟角。

四足能接手电网的考勤表,前提是电力巡检早已被物联网改造成了点位、缺陷和周期。而人形机器人想要进车间,首先得有人把那些复杂的非结构化工位,变成同样标准化的数据。

这件事,机器人公司可能并不擅长,反而是做工业物联网的人更擅长。

考勤表三列:被折叠的产业硬逻辑

如果真要给机器人的“打工”标价,考勤表上起决定性作用的指标,主要有三列。

第一列:人工介入率

现有公开数据,几乎全是以光鲜的“成功率”面目示人的。智元6月在龙旗工厂搞了一场为期六天的直播,8台G2机器人作业64828次,官方口径的成功率是99.99%。

按这个比例推算,六天里大约发生了6到7次失败。那么问题来了:失败后是谁冲上去处理的?耽误了产线多久?这是成功率背后的隐秘角落,它直接决定了一台机器人的身边,到底得站几个“保姆”。

第二列:故障恢复时间

现在的指标都在卷“平均故障间隔”(MTBF),但这很狡猾,因为它只记录两次故障之间的跨度,却不记录每次停机到底停了多久。

传统工厂的设备,每天最多允许4%到5%的故障停机,卡壳了?清一下料或者重启就能恢复,但具身智能的故障恢复时间,是否在工厂的停机容忍度之内,还没有答案。

第三列:换线与再部署成本

这本该是人形机器人的绝对主场,却偏偏最缺乏量化数据。传统机械臂改造产线的周期动辄半个月,而人形机器人几小时就能切换工位。可以说,整个具身智能行业的千亿估值,一部分建立在这一列上。

好消息是,技术确实在狂奔。英伟达在9月初的博客中介绍了Skild AI发布的S1模型:操作员只需录一段视频作为提示,模型就能直接生成机器人的动作,免去了更新权重和针对特定任务的后训练。按公开转述的数据,其多步任务成功率约为66%(对照系统仅为9%)。

但这绝不意味着“学徒工时”被消灭了,它只是被压低了单价。硬币的反面是成本守恒定律:66%的成功率,意味着剩下三分之一的任务需要恢复或人工去接管和兜底。

这就是考勤表上最无情的博弈:第三列的“部署成本”降下来了,第一列和第二列的“介入与恢复成本”就会不可避免地上升。按下葫芦浮起瓢,任何一列成本的压缩,最终可能都会被挤压到另外两列中去。

终极问题:谁来为千亿规模“记考勤”?

前文提到的那三列决定定价的指标(介入率、恢复时间、换线成本),其实没有一列需要去发明新的传感器。

人工介入的时刻,通常保存在急停按钮、安全光栅和遥控接管的日志里;每次停机停了多久,产线PLC和MES系统的时钟一直在忠实记录;换一次线到底花了多少个工程师小时,集成商的项目表里算得清清楚楚。

数据全都在那里,现在欠缺的,是把它们从三个互不相通的系统里抽出来,对齐到同一条时间轴上,然后以绝对中立的第三方身份出具报告的那个环节。

当下的具身智能赛道,正在玩一场“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”的游戏。当本体厂商自己拿着99.99%的成功率去跟客户谈按件计费时,恐怕没有哪家租赁商或保险公司敢据此给出公允的报价。

要让商业机制运转起来,未来或将出现一个独立的“第三方AIoT平台”,来彻底打通上一篇提到的读取、对账、计价三层:

1. 读取层(不可篡改的黑匣子):在机器人本体上外挂一个独立计时、数据直传的边缘网关。物联网厂商早就为挖掘机和电梯做过一模一样的东西,现在无非是换个安装位置。

2. 对账层(打通MES的计件器):将作业计数与工厂的MES系统互通。龙旗产线上的G2已经接入了MES,这本就是工业软件厂商的日常,区别只在于今天接入的对象从一台贴片机,变成了一个会走路的机器人。

3. 计价层(基于数据的金融结算):租赁商和保险公司只有拿到前两层脱敏且保真的数据,才能推出“按作业量结算”的合同与保单。

有了这套第三方裁判机制,具身智能或许才能真正领到属于自己的“工牌”,走向流水线去赚取真金白银。当成千上万张真实、不可篡改的“考勤表”在云端汇聚时,那个万亿级的“挖掘机指数”,才会在工厂车间里落地。

写在最后

目前的机器人行业,还没有跑出自己的“挖掘机指数”。介于验收权与计价权之间的“生产工时裁判权”,现在还是真空的,谁能吹响这个千亿赛道的“裁判哨”

工业互联网平台有对账能力,但拿不到机器人底层的接口;本体厂商有接口,但数据不被金融机构采信。

或许,打破这个僵局的,不是下一家估值千亿的机器人本体厂,而是那个能把“考勤表”记在流水线上的第三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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