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彭昭(智次方创始人、云和资本联合创始合伙人)
物女皇:让AI穿工装
这是我的第400篇专栏文章。
1月7日,八部门联合印发《“人工智能+制造”专项行动实施意见》。1月12日,工信部部长李乐成在接受新华社访谈时表示要“培育一批重点行业智能体、智能原生企业”。种种最新定调,这几天在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浪花。

大家的眼睛通常盯着那些显眼的数字:“3-5个通用大模型”,“1000个高水平工业智能体”。但在我看来,只盯着这些KPI还不够完整。这份文件,连同李部长的讲话,实则是国家层面发出的一个极其强烈的“纠偏信号”,更是一次对行业价值的“重估信号”。
这让我联想到1月10日下午由清华大学基础模型北京市重点实验室、智谱AI发起的AGI-Next前沿峰会上,杨强(加拿大皇家科学院院士)、唐杰(智谱首席科学家、清华大学教授)、林俊旸(阿里巴巴Qwen技术负责人)、姚顺雨(腾讯“CEO/总裁办公室”首席AI科学家)这些顶尖专家们在圆桌对话中的真实发声。

图源:01Founder
如果将政策的风向和专家的冷思考放在一起,坦诚的说,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听起来有些刺耳和残酷的现实:中国的AI,正在玩一场“约束下的游戏”。
这里所说的“约束”,是指相对于OpenAI这类顶级玩家,我们在算力储备和探索性研究上存在的数量级差距。正因为受到各种“约束”,我们玩不起“百模大战”那种烧钱的消耗战,也赌不起AGI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随机涌现。
李乐成部长提出的“以万千小场景汇聚形成融合大场面”,恰恰是这种“资源集约、工程极致”战略的最佳注脚。
这句话的分量很重,它实际上宣告了那个仅仅依靠“堆算力、炼大模型”来讲故事的时代,在制造业已经彻底结束了。我们需要透过政策的字里行间,看到工业AI正在发生的三个根本性的价值迁移。
过去两年,资本市场的热钱像疯了一样涌向基础大模型层,仿佛谁拥有了最大的参数量,谁就拥有了未来。然而,《意见》里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“推动3-5个通用大模型在制造业深度应用”,实则力透纸背。
这不仅仅是筛选,更是在给过热的“百模大战”按下暂停键。
林俊旸在圆桌上的那个比喻,至今让我回味无穷。他说:“富人(OpenAI)拿算力做Research探索无人区,穷人(我们)拿算力做业务赌确定性。”这话听着扎心,却道出了中国工业AI的生存法则。
李乐成部长在最新的讲话中,特意用了“牵住工业数据这个‘牛鼻子’”这样接地气的表述,并提出启动“工业数据筑基行动”。这背后的逻辑再清晰不过:未来的竞争高地,已经从单纯的“拥有模型”,不可逆转地转向了“拥有高质量数据集”和“模型微调能力”。
在这个逻辑下,我们必须告别“智商焦虑”,转而拥抱“工程极致”。在To C的聊天窗口里,模型智商从92分提升到98分,用户可能只是觉得它“变得更机灵了一点”,甚至感知不强;但在To B的工业现场,这6分的差距,就是“良品”与“废品”的天壤之别,是利润与亏损的分水岭。要填平这6分的鸿沟,不能靠盲目扩大参数规模,那是富人的玩法,我们玩不起。我们要走的,是“算法与基建的极致联合优化”这条窄门。
这也倒逼着我们修正投资和实施人工智能的逻辑。说实话,我现在不再迷信那些动不动就声称要“超越GPT-5”的通用模型团队。相反,我们应该开始拿着放大镜寻找那些“抠门”的团队。他们懂得在有限的算力下,通过蒸馏、量化,甚至是看似笨拙的硬编码结合,把模型性能在缺陷检测、排产优化这些特定工业场景里压榨到极致。这种“抠”,才是工业AI真正的性感之处。
最后,我们不得不谈到数据的定价权重估。正如李部长所言,要“建设一批高质量行业数据集”。在算力受限的大背景下,数据质量成了唯一的杠杆。谁能用更少的数据、更小的模型解决问题,谁就拥有了工业AI时代的生存权。这不再是关于谁的模型更大,而是关于谁的数据更“纯”,谁的工程更“精”。
《意见》里提到的“1000个高水平工业智能体”,以及李乐成部长直接抛出的培育“智能原生企业”的概念,在我看来,这绝对是一个极具深远影响的信号。
很多人还在惯性思维里打转,把“智能体”看作是更高级的软件功能,或者是一个更聪明的对话机器人。但在我看来,智能体绝非改良,它是传统工业软件的“革新者”。
传统的MES、ERP本质上是“工具”,是给人用的,其商业模式简单粗暴:卖License,按人头或按节点收费。而AIoT智能体具备感知、决策、执行的闭环能力,它不再是工具,而更像是一个“数字员工”。当软件的角色发生质变,商业模式的崩塌与重建就在所难免。
不过,我必须给现在市场上火热的智能体创业潮泼一盆冷水:“套壳”做工业智能体,注定是死路一条。
一个非常冷酷但真实的结论:“模型即产品”。在工业场景中,智能体遇到的长尾问题,比如某种极其特殊的焊接瑕疵,或者特定温湿度下的材料形变,靠修修补补提示词是根本解决不了的。解决这些长尾场景的唯一路径,是必须回到模型层,通过“烧卡”重训来修复。这意味着,那些没有底层训练能力、只能调用API的“中间商”,将彻底失去响应工厂现场千奇百怪需求的能力,最终被市场淘汰。
更深一层的变革在于对“Coding能力”的重新定义。李部长在讲话中特意提到了“破解工业标准协议兼容互通等瓶颈”,这与AI专家们在圆桌对话中提到的“下一场硬仗是Coding”不谋而合。在制造业,Coding不仅仅是写几行Python代码,更是生成控制逻辑,是直接生成PLC或CNC代码。未来的工业智能体,如果不能跨越IT与OT的鸿沟,不具备直接驱动机器的能力,就只能是纸上谈兵。
这一切最终将重塑商业模式。当软件变成了“数字员工”,收费模式将自然而然地从“按账号收费”转向“按结果收费”。雇佣一个工人是按产出付钱,雇佣一个数字员工亦然。资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,他们将毫不犹豫地抛弃那些只会做漂亮对话和演示界面的公司,转而拥抱那些“左手懂垂类模型训练,右手懂工业控制协议”的硬核技术公司。因为只有后者,才真正拿到了通往“智能原生企业”的入场券。
圆桌上林俊旸那个关于“3-5年后中国AI全球领先概率仅20%”的判断,确实听得人心里一沉。算力鸿沟摆在那里,而我们文化基因里那种“太爱确定性”的惯性,似乎也成了阻碍颠覆性创新的绊脚石。
但如果换个角度,辩证地看,这未必全是坏事。
因为制造业,恰恰是一个最需要“确定性”的行业,也是最容不下“幻觉”的地方。
OpenAI那种天马行空的探索精神,固然适合科学发现的“从0到1”,但中国工程师骨子里那种“求稳”和“死磕”的精神,恰恰是工业AI“从1到100”落地的最佳土壤。
李乐成部长反复强调的“万千小场景汇聚”,其实正是这种确定性在产业层面的具体体现。我们也许对于做出最惊艳的通用大模型并没有十足把握,但我们完全有能力把每一个细分场景打磨得最透彻。
这就引出了腾讯姚顺雨提到的“To B的智商溢价”理论。在消费互联网,用户可能因为好玩而容忍胡说八道,但在工业市场,逻辑完全不同。企业愿意为一个能把10个任务做对9个的模型支付200美金,却不会为一个能写诗但偶尔报错的模型付一分钱。这就是工业市场的冷酷逻辑:我们不需要模型风花雪月,我们需要它在判断设备故障、预测良率时绝对准确。这种对精准度的极致追求,正是中国技术公司擅长的战场。
然而,从实验室的模型到工厂的产线,中间横亘着一道著名的“死亡之谷”。这次《意见》中特别强调了“中试验证环节”,可谓切中要害。我非常看好那些能够利用AI技术缩短中试周期、降低试错成本的技术服务商。在未来的生态中,他们有可能是连接科研与产业的关键桥梁,是帮助制造业跨越“死亡之谷”的摆渡人。
说到底,既然我们在AGI那场仰望星空的“登月竞赛”中胜算未定,那么在“工业落地”这场脚踏实地的阵地战中,我们就必须赢,也输不起。这需要一种“笨笨的坚持”。
这种坚持,不是站在聚光灯下发布炫酷的Demo,而是沉下心来,深入充满油污和噪音的车间,去把每一个数据标注好,去把每一个反馈回路打通。这听起来不性感,甚至很枯燥,但这才是中国工业AI真正的护城河。
此次发布的《“人工智能+制造”专项行动实施意见》,在我看来,与其说是新一轮竞赛的发令枪,不如说是一声尖锐的“清场哨”。它吹响了投机者离场的终章,也吹响了实干家集结的号角。
筛选和培育AI团队的策略已经非常清晰,甚至可以说有些“冷酷”:果断避开那些还在讲“通用大模型”宏大叙事的腰部团队,因为那是巨头的战场;重仓那些拥有“模型重训能力”且真正打通了“工业数据闭环”的垂类AIoT智能体公司;支持那些坦承自己资源“受限”的创业者。正因为资源有限,他们才被逼练就了极致的工程落地能力,而不是靠烧钱堆算力。
未来的万亿级工业AI市场,注定属于那些敢让大模型脱下西装、穿上工装,真正下沉到车间,去解决一个个具体、琐碎甚至看起来乏味的工程问题的企业。
这才是“人工智能+制造”真正的中国叙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