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"投公司"到"投协议":AIoT领域OPC的融资困境与"B&A资产解耦"终极解法
作者 | 创始人2026-04-28

作者:彭昭(智次方创始人、云和资本联合创始合伙人)

物女皇:解耦比特与原子

这是我的第414篇专栏文章。

当下,AI确实给了每个普通人前所未有的杠杆。一段代码可以替代一个研发部,一段提示词能生产覆盖三十个国家的本地化营销素材,一个AI Agent能干掉一个十人客服团队。

但是AI无法替你支付开模的费用。大模型也无法替你完成代工厂的最低起订量(MOQ)。

这是AIoT赛道OPC(一人公司)独有的尴尬。当其他赛道的超级个体在云端轻装翱翔时,AIoT-OPC必须把灵感变成一台台实物,装进集装箱,运到工厂、农场、医院、家庭。他们的产品不能在服务器上“重启”,每一个设计错误都要在几十万元的模具上烧成真金白银。

更麻烦的是,那些为纯软件OPC量身定制的金融工具,搬到AIoT-OPC身上几乎全部水土不服。不是钱不够,是钱的形态不对、节奏不对、度量也不对。

要解开这个结,不能只靠对传统金融产品做排列组合,必须重新定义AIoT-OPC的资产属性,并为其设计一套全新的投融资范式。这篇文章,就是这个尝试。

现状:已经在跑的“半成品”

在拿出新方案之前,得先承认一个事实:很多地方政府和产业资本,已经迈出了非常勇敢的几步。两个最具代表性的样本,海淀八条和亦庄5A,值得拆开来看。

海淀于2026年4月发布的《海淀区关于全面打造OPC创业生态的若干措施(试行)》,围绕创业启动、资源赋能、商业变现、生态培育四大维度打出组合拳,最高单项支持可达200万元;依托海淀区财金协同平台,OPC单户可申请最高1000万元专项贷款支持,并享受总计约1.5%的利息补助。同时通过模型券对优质OPC使用智能体工具给予不超过50%的补贴,单家企业每年最高200万元。整套政策最大的进步,是把传统孵化器的“撒胡椒面式补贴”,拆解成了“启动→知识产权→订单→融资”的全链条触发结构。

但海淀八条的边界也很清楚,它解决的是激励问题,不是资本结构问题。

亦庄走的是另一条路。2026年4月,模数OPC社区正式启航,计划在两年内培育1万名AI独立开发者和100家超级个体公司。其核心是5A要素支撑体系,每年投放算力券、数据券、模型券最高3亿元;并设立微型风投加速基金,联动区域人才基金与种子基金。

亦庄的进步在于把财政资金从“补贴”转为“凭证+基金”的可循环结构,算力券用完了云厂商收回算力收入,微基金投出去会获得回报。资金不是单向消耗,而是循环使用。

但它依然有一块明显的盲区:算力资本被覆盖了,硬件资本这座最重的山头还没有被搬动。

把海淀八条和亦庄5A放在一起看,我们会发现两者的共同特征:它们都把AIoT-OPC当作一种特殊的“通用OPC”在处理,给启动金、给算力、给奖励、给微基金。它们没有意识到,AIoT-OPC的根本问题,不是创业激励不够,也不是算力太贵,而是他们的资产结构与传统金融工具天然不匹配。

AIoT-OPC的“物理重力”与“资产裂脑”

要理解这个错位,必须先看清楚AIoT-OPC到底卡在哪里。

在纯软件领域,OPC的试错成本趋近于零,几百块钱的云服务器和API调用费,就能让一个人完整跑通一次产品验证。失败了?关掉服务器,损失不过一顿火锅钱。但在AIoT领域,OPC必须直面物理世界的重力。

第一重重力,叫NRE死亡之谷。

NRE(非经常性工程费)专指那些“只为这一款产品花一次”的工程支出,包括模具费、PCB打样费、结构验证费、产品认证费、首批样机费等。

一套结构稍微复杂的精密注塑模具(中等复杂度,10万-50万模次寿命),价格区间通常在2万-8万元;高精度复杂模具(汽车部件、电子精密件)可达8万-30万元以上;大型模具甚至可以做到几十万到上百万。

一台移动电源做CCC认证,光产品测试费就在1.3万-2.8万元之间,加上工厂审查费6000元/次和证书维护费,2025年中小厂商单次综合认证成本普遍达3.5万-5万元;复杂产品(带电池、电机、变压器、无线模组的整机)做下来十几万到几十万都是有的,一次车规认证更可以轻松破百万。

最致命的一点是:这笔钱必须在产品还没有被市场验证之前就花掉。

这就给所有基于“未来收入”建模的金融工具判了死刑。RBF(收入贷)要按月度营收抽成?开模阶段连营收的影子都看不到。银行要看抵押物?模具是定制资产,二手价值可能不到原值的15%。VC要看估值锚点?一个连样机都没有的产品,怎么估?

结果就是,AIoT-OPC在最需要钱的死亡谷阶段,恰好掉进了所有传统金融工具都触达不到的真空。

第二重重力,叫供应链垫资黑洞。

如果说NRE是创业前的死亡谷,那么供应链垫资就是“成功之后的反噬陷阱”。一个AIoT-OPC幸运地通过了开模死亡谷,又幸运地通过众筹或PoC拿下了1万台订单…恭喜你,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。

代工厂的标准付款节奏,是30%-40%-30%(订单确认时付30%,原材料备料和生产中付40%,交付验收前付清余下30%),部分行业是50%-50%,强势的代工厂甚至会要求更高的预付款比例。一台BOM成本300元的设备,1万台就是300万的物料款。OPC需要在收到客户尾款之前,先垫付210万到300万的现金。

一个超级个体上哪去找这笔钱?银行不给没有抵押物的个人贷款。VC嫌弃这种“赚辛苦钱”的环节,觉得它毛利低、不性感。众筹平台只能预付订单款的一部分,还有平台账期。保理公司要看下游客户资质,对个人OPC接的“散单”基本不接。

这就是AIoT硬件特有的“成功者陷阱”,订单越大,死得越快。

第三重重力,最要命,叫“原子与比特的资产裂脑”。

如果说前两个是症状,这一个就是病根。一个优秀的AIoT-OPC体内,住着两个完全异质的资产,它们的物理规律截然不同,却被强行装进同一个公司主体里。

  • 第一种是灵魂,AI算法、模型权重、数据闭环、行业Know-how,轻资产、80%以上的高毛利、可无限复制、二级市场对应的估值倍数大约是10-30倍PS。

  • 第二种是肉体,硬件设备、PCB、结构件、模具、整机,重资产、15%-30%的低毛利、受制于供应链、有库存损耗,二级市场只值1-3倍PS。

两种资产的估值倍数,差着将近一个数量级。

但传统VC的逻辑,是把整个OPC当作一个法人实体打包估值。结果就是:投资人看你的公司,看到的是“一家硬件制造公司,附带AI能力”,按硬件估值给你3-5倍PS;创业者看自己的公司,认为这是“一家AI软件公司,附带硬件载体”,希望按软件估值要20-30倍PS;双方差5到10倍,谈不拢要么交易告吹,要么创业者接受硬件估值倍数。

我把这种现象叫做“资产裂脑”。一个公司体内的两个资产,灵魂高速翱翔,肉体重力坠落,估值定价被强行用同一把尺子去量,结果两边都委屈。

更直观的比喻是,让一个长跑运动员背着一个保险柜跑马拉松。保险柜里的钱再多,他也跑不动。真正的解法不是给他买更好的鞋,而是先把保险柜从他背上卸下来。

传统VC一直在做的事情是“给鞋”,给更多的钱、更好的网络、更高的估值。但所有这些都没解决根本问题:保险柜还在他背上。要让AIoT-OPC真正跑起来,必须找到一种办法,把保险柜从运动员的背上卸下来,但同时让它不离开赛道,因为一旦保险柜彻底离开,运动员的“AI能力”就没地方变现了。

破局:从“投公司”到“投协议”

基于上面的诊断,可以提出一个新的判断:AIoT-OPC不应该被传统的股权融资绑架,也不仅仅需要简单的收入分成。他们需要的,是一种能够将比特与原子解耦的金融基础设施。

这个基础设施的核心理念,可以浓缩成一句话:资产负债表外包,利润表分成。

它意味着AIoT-OPC本身只持有AI服务能力这一最轻、最值钱的核心资产;硬件相关的资产、负债、库存、应收应付,全部外包给专门承接重资产的金融实体;而投资人的回报,只与OPC利润表中高毛利的软件订阅收入挂钩。

这是一次从“投公司”到“投协议”的模式转换。它的核心在于让风险与资金重新匹配,厌恶风险、追求稳定收益的资金(银行、保理、地方产投),去对应那些有实物兜底、有订单确认的原子;拥抱风险、追求超额回报的资金(VC、天使、微基金),去对应那些有爆发潜力、有指数增长的比特。

资金各取所需,OPC如释重负。我们可以把这个协议命名为“B&A双轨制金融协议”:B代表Bits(比特),A代表Atoms(原子)。

B&A双轨制金融协议

B&A协议不是单一金融产品,而是由“产业资本+金融资本+风险资本”共同构成的双轨制结构。它由三个组件构成:硬件SPV(轨道一)、AIoT-CISA(轨道二),以及连接两者的耦合器协议。

先说轨道一,硬件SPV。

SPV(特殊目的实体,一般是有限合伙企业)是金融工程领域非常成熟的工具,本质上是为某个特定资产或交易设立一个独立法人,让风险与收益隔离在这个实体内部,不影响其他主体。把SPV结构应用到AIoT-OPC的硬件融资上,是B&A协议的第一根支柱。

一个标准的硬件SPV,由地方产投公司或柔性制造平台担任GP(普通合伙人),负责日常运营、与代工厂对接、库存管理、销售回款监督;LP(有限合伙人)由三类资金构成,银行供应链金融部门提供50%-60%的债权资金(年化6%-8%)、产业园引导基金或地方政府母基金提供20%-30%的劣后资金(承担首损)、链主企业或行业协会基金提供10%-20%的战略资金(对应场景准入承诺)。

最关键的设计是:每个OPC对应一个独立SPV,相互之间风险完全隔离。这是与“产业基金池”模式最大的区别,池化模式下,一个项目的失败会拖累整个池的回报;独立SPV模式下,A项目失败不会影响B项目的资金安全。

资金流和所有权流的设计也很讲究。OPC完成产品设计、获得初步订单后,向SPV提交《硬件融资申请》。SPV的GP联合代工厂进行可行性评审,这一步的关键是代工厂亲自背书,因为代工厂最懂这个硬件能不能造出来、造出来能不能卖。评审通过后,SPV直接向代工厂支付开模费和首批BOM款。整个过程中,钱不经过OPC的账户。这避免了OPC挪用资金,也避免了OPC的资产负债表被这笔钱污染。

硬件生产出来后,所有权归SPV。SPV是这批硬件的法律所有人,可以做抵押、可以做保险、可以做ABS。OPC不持有任何硬件资产。终端用户支付两笔钱,一笔硬件款归SPV,一笔AI服务订阅费归OPC。OPC从未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出现过“硬件资产”或“硬件负债”,这就是“资产负债表外包”的含义。

SPV作为一个金融实体,必须有清晰的退出路径。这里至少有三档退出方式可供选择:消费级硬件用销售型退出,每卖出一台SPV回收成本+一定毛利分成,目标年化8%-10%;工业级硬件用HaaS(硬件即服务)退出,客户每月支付设备使用费+AI服务费,前者归SPV、后者归OPC,目标年化10%-12%;规模化部署后用ABS退出,SPV将硬件资产+未来租金流打包发行资产支持证券,提前回收资金进入下一轮投资。

任何金融协议要落地,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:最坏情况怎么办。

硬件SPV可以设有四道防火墙。硬件滞销风险,靠产能弹性协议+二手回收平台+产能保险来对冲;OPC违约或跑路风险,硬件本体即天然抵押物,SPV是法律所有人,OPC即便消失硬件依然可以由SPV接管销售;代工厂质量风险,靠SPV与代工厂签订的独立质保协议约定;技术快速迭代导致硬件贬值风险,靠模块化设计加上加速折旧缓冲。

再说轨道二,AIoT-CISA。

CISA(Convertible Income Share Agreement,收入分成可转换协议)的源头,可以追溯到美国教育领域的ISA,学生不还固定本息,而是按毕业后收入的固定比例还款。后来这种结构由Chisos Capital改造成创业融资工具,把ISA与SAFE合并,让创业者可以用未来收入作为类抵押来获得早期资金。同期indie.vc推出过一种类似的“利润分成+股权选项”模型,投资人在创始人开始分配利润后参与分成,达到一定回报倍数(2x、5x)后阶梯式调整分成比例和股权选项。两者思路略有差异,但本质同源,都是要把“创业不必稀释”这件事变成可能。

CISA最适合的场景,是创始人对长期主义有信仰、但短期不想被股权稀释绑架的轻资产业务。但它单独用在AIoT-OPC身上会失效,因为AIoT-OPC的早期收入大量来自硬件销售,而硬件毛利只有15%-30%。如果按总收入抽成5%-10%,OPC会被抽干。这就是为什么必须用B&A双轨制,让CISA只对软件部分分成。

AIoT-CISA有四个关键设计点。

  • 第一,分成基数只算软件订阅和AI服务费,硬件销售收入不计入。这是与传统CISA最大的区别,通过分成基数的定义把高毛利的比特和低毛利的原子彻底分开,OPC不再担心卖一台硬件就被抽一刀。

  • 第二,分成比例采用阶梯结构:软件年收入低于100万时分成5%,100万到500万时8%,超过500万时10%;让OPC在最早期能“喘得过气”,规模化后再加大回报力度。

  • 第三,回报上限设为本金的3-5倍,到顶之后协议自动终止。这给OPC一个清晰的“赎回独立性”预期,不会被无限期绑定。

  • 第四,AIoT-CISA同样需要一套防火墙:具体措施包括5年内未达上限的剩余部分按预设条件转股(3%-8%)作为投资人的长期期权;分成基数计算接入第三方独立审计SaaS,防止OPC隐瞒收入;OPC被收购或IPO时触发“流动性事件加速条款”,按收购估值的一定比例一次性兑付等。

最关键的,是双轨之间的耦合器。

到这里可能会有一个疑问:硬件归SPV、软件收入归OPC,那OPC凭什么独占SPV硬件的“AI服务红利”?SPV凭什么不去找别的AI服务商替换OPC?

答案是OPC与SPV之间签订的《独家AI服务协议》,里面必须包含五条核心条款。

  • 一是独家性约束:SPV持有的所有硬件必须独家使用OPC的AI服务,期限不少于5年(与SPV退出周期匹配)。

  • 二是互斥性约束:OPC不得在SPV覆盖的市场区域内,向SPV的直接竞争对手提供同等级别的AI服务。

  • 三是服务标准与SLA:可用性、响应时延、模型迭代频率均有刚性约定,未达标需支付服务违约金。

  • 四是模型托管条款,这是最关键的风控:OPC必须将AI模型的核心权重定期备份到第三方托管机构,OPC违约或主体消失时,托管机构有权释放模型权重给SPV,确保硬件资产不会变成“无人服务的废铁”。

  • 五是服务费分配机制:终端用户支付的AI服务订阅费由OPC直接收取,按“AIoT-CISA投资人分成→SPV硬件平台使用费(5%-10%)→OPC自由支配”的顺序逐层分配。

这套耦合器机制的本质,是把OPC从“硬件销售商”重新定位为“硬件SPV的独家大脑外包商”。OPC通过这种角色,把自己锁定在了产业链最高毛利的环节,同时把所有重资产、低毛利、高摩擦的环节让渡给真正擅长的合作方。

写在最后

任何方案都有边界,B&A协议不是万灵药,对某些AIoT-OPC非常合适,对另一些则不适用。

哪些类型的AIoT-OPC适合B&A?

三个核心标准:硬件可标准化,有明确的BOM清单和相对稳定的设计、可批量化生产;软件具备真实订阅价值,必须是持续服务而非一次性交付,否则CISA的分成基础就不存在;单台设备价值在500元到50000元之间,低于500元HaaS没有空间,高于50000元单笔订单的SPV资金需求会过大、不适合个人OPC的早期阶段。

不适合的反例同样明确。

高度定制化硬件:每台都要按客户现场重新设计的工业级专用设备,更适合传统的项目制融资。AI价值低、可被替代的硬件:某些智能家居小品类,AI能力可被开源大模型轻易替代,灵魂太轻,撑不起CISA的分成基础。单笔订单极大、需大量预付的国家级项目:智慧城市级别的物联网部署,单笔订单上亿,适合走传统的产业基金加总包模式,B&A的颗粒度承接不了。

回到开篇那个问题:AI给了你翅膀,但谁给你开模费?

这篇文章只是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。这里给出的回答不是“找到更多的钱”,而是“用一种全新的协议来组织钱”。

未来十年,中国可能只会诞生极少数拥有几千人规模的“新大疆”,但可能会诞生成千上万个带着AI军团的智能硬件游侠。他们独自创业,背靠云端的AI军团,前有产业网络的供应链托底,脚下是B&A协议的金融安全网。他们不需要被传统金融“招安”,他们需要的,是一张能让他们在数字世界里尽情翱翔、同时又能稳稳托住物理世界重力的安全网。

这张安全网的本质是什么?

它是把“投资一个OPC”这件事,从一对一的赌注,变成一个产业网络的共同建设,银行赚利息的钱,工厂赚制造的钱,政府赚生态的钱,VC赚AI红利的钱,OPC赚创新的钱。每一方都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,每一方都获得与自己风险偏好匹配的回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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